有关未来联结的想象

· 4532 字 · 10 分钟 · 黄国政

饭桌缘起 #

今天全宿舍成员与龙哥一起聚餐,在饭桌上突然聊起了彼此家庭的构成状况。无一例外,我们的父母辈都是兄弟姐妹式的家庭,很少有人作为独生子女,而当 S 说到自己正是独生子女且以后不打算组建家庭时,我突然想起计划生育政策出台以后,我国出现了许多独生子女家庭,这也成为国内社会学界重要的研究对象——特别是独生子女家庭的养老议题。

不过我在意的不是养老话题,盘旋在心中的反而是一些比较散乱的思绪。

今年过年最直观的感受是「年味淡了」。有人说那是因为超市都不播放「德华解冻」的音乐,烟花爆竹限燃限放,甚至连往日张灯结彩的街道都不再得到装饰,冷冷清清,鲜有人迹,要知道也就两三年前街道上还有人摆摊卖对联,但现在都看不到了。

说起对联,这里想多聊两句。于我而言,对联这一意象留下的记忆其实比较深刻,因为念小学时我在源古堂练过一段时间书法,预备过年时老师会组织我们在街边摆摊免费写对联、送对联,那会儿还是有不少人找我要对联呢——现在却只能在回忆中重新感受年味。

当然,上面讨论的「年味淡了」可能只是「现象」本身,而非「原因」。真正的原因我也不得而知,可能是我们这一代儿时享受年味的一批人长大了,现在却不知如何经营「年味」;可能是大家在一年里当牛马已经精疲力尽,难得到了春假只想好好休息,不愿折腾;也可能是社会整体经济真的糟糕,我们根本无法喜庆起来。

不过过年那几天我倒是玩得很嗨,与初中同学们吃夜宵、窑鸡、唱歌、打麻将,除去朋友圈子内的活动,则是跟着父母走亲戚——这或许也是我心中最重要的年味,即便我觉得走亲戚挺累挺麻烦,但如同父亲说的,无论怎么样还是要聚在一起。没有这一个环节,我反倒会更失望吧!

还记得吃完夜宵回家时,朋友们说第二天就是年二十九了,但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我往四周张望了一下,一片冷清,心中多少落寞起来。

所以我和舍友们说,其实还是希望能有亲戚。你看,我们的父辈要么是四兄妹,要么是七姐弟,一家子的人数都是从四个左右起步,如此,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才会有「走亲戚」这样的概念。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一如我也是今年才知道原来春运源于 1954 年,而这其实源于我国城乡二元体制、传统的团圆观念等。同样,倘若不是我们父辈这样特殊的家庭结构,我们也不会被形塑出「走亲戚」这样的念头。

舍友 Q、X 和龙哥的看法与我相近,都认为过年期间应当与亲戚有所来往联结,但 S 不然,他认为其实和朋友或者陌生人待在一起就够了。坦白说,至少从观念上来看我有点难以接受 S 的看法,按照他的理念,未来和朋友或陌生人待在一起就够了,不需要亲戚,但对我来说,我很难想象以后没有「走亲戚」这样一个习俗,即便可能真的会慢慢消失。

中国社会的道德转型 #

说到这,如何能不想起阎云翔关于「中国社会道德转型」的讨论。简单来说基本可以将中国社会的道德转型视为从由集体主义迈向个体主义的过程,改革开放是其中重要的时间节点。

需要指出的是,阎云翔提出的个体主义并非西方式的个体主义,而是中国式的个体主义,具体如下:

两种个体主义
  • 西方式的个体主义:个体是目的,处于核心地位,强调自由、权利、自我
  • 中国式的个体主义:个体仍然是实现某个目的手段,但集体主义时期强调的责任、义务、奉献、牺牲等逐渐被权利、自由和自我代替,对个人利益的追求、个体的自我实现等行为获得了正当性

按照阎云翔的看法,中国并不会发展出西方的个体主义,因为中国人的关系本质是费孝通说的「差序格局」,而西方人的关系是「团体格局」。「差序格局」意味着生活在中国社会中的中国个体其实没有独立的自我,相反,自我建构在多种关系网络之中,一旦将这些关系剔除,自我便不复存在。具体而言,中国人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拥有引以为傲的子女,为了家庭和子女而活,也有言「光宗耀祖」,从家庭扩展到家族。在这个过程之中,人们需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渐渐地,这些人际关系成为了目的,而个体则成为实现这些目的的手段……这其实与许烺光在《祖荫下》想表达的相近,即在中国文化中,个体生命意义的实现与祖荫紧密相连,每个人都生于祖荫,长于祖荫,并通过传宗接代和光宗耀祖的努力来为短暂的生命赋予永恒价值。

中国人的「自我」就这样深深嵌入在各种关系构成的网络中,并在其中不断生长完善,是一个相互促进的过程,因而很难形成西方式的独立「自我」,也就很难产生西方式的个体主义,甚至难以体验到所谓的后现代式孤独——「想孤独也孤独不起来,周围的人不会让你孤独」。

不过我对此保留意见,就我个人感受而言,社会的个体化大体上似乎还是重走西方社会的道路——差异仍然存在,但不少特征似乎能吻合西方学者的描述和分析,例如个体化以后带来的孤独状态、社会焦虑、倦怠等——这从 Zygmunt Bauman 和韩炳哲的作品能在国内得到较多关注可以看出,并且关于青年抑郁焦虑的报道也逐渐多了起来。而值得一提的是,1980 年的「潘晓之问」距今已经过去了 46 年,是否仍然能在当代年轻人心中激起回荡?我想应当是可以的。

心理咨询在中国得到了十分快速的发展,有人将这解读为中国人自我意识的觉醒。因为心理咨询的假设是西方式的,认为每个人都有一个内在的自我,且因为童年时期的遭遇而受到压抑或伤害,心理咨询要做的就是帮助个体疗愈创伤,找回自我。中国文化对自我的理解便与此十分不同,它假设个体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空白的框架,需要通过扮演不同的角色和履行不同的义务来使得自己的人格得到成长,最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这也是传统主张的「修身」——不存在寻找一个先验性的自我这样的议题。

两种自我
  • 西方的自我:存在一个先验性的「自我」
  • 中国的自我:「自我」是一个需要通过扮演角色和履行义务来得到完整的框架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是,中国人寻求心理咨询的目的并非寻找那独立存在的先验性自我,而是希图借此修缮自我与他人的关系——应当如何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就此而言,自我仍然是一种手段,人们通过改善自我来实现处理好关系这一更高层级的目的。

我认为两种说法并非非此即彼,相反,实际情况应当是并行不悖。换句话说,在多数中国人仍然以自我服务于关系的同时,那先验性的自我也逐渐在部分中国人身上得到唤醒。

关于「美好生活」的想象 #

2026 年春节,我的身体十分诚实,懒得走亲戚,更不论逢年过节期间回家要被追问收入、恋爱、婚姻、孩子、车子、房子的人们,对于他们来说,与其被追问这样一些问题,不如不回家,甚至「断亲」。

这里头其实也是一个关于「道德」/「伦理」的议题,还是前段时间我与舍友 X 讨论到的内容,我将其概括为「究竟何为美好生活?」

话题源于我们讨论起当下的就业形势。X 困惑于当下的就业状况是否真的有这么糟糕,具体的讨论内容我忘得差不多了,不过我认为应当是「糟糕」的——既是绝对的糟糕,也是相对的糟糕。不过在这里,我还无法有力地论述「绝对糟糕」在哪里,但认为「相对糟糕」是一则伦理议题。

「相对糟糕」在于,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不至于食不果腹以致饿死,但在消费主义充斥与集体理念仍未消散的今天,个人或许被赋予着与自我理念相冲突的期望:考上一所好大学、找到一份体面且收入不错的工作、拥有一辆车子、拥有一套房子、缔结婚姻、生养后代基本成为当代人的主线,在老一辈人眼中,这是「理想的」,也是「必需」的——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指向的是为了一个看不见的期望,而非自我。然而现实是学历饱和了,人人都想挤进体制,职位随时可能被裁,房贷车贷压得人喘不过气,婚姻建立在父母辈的托举上。

对于 Z 世代而言,轻体力式的工作可能比闷在写字楼更好,拒绝房贷车贷,拒绝婚姻,甚至拒绝恋爱——倘若将过去的期望全部颠倒,反而活得更加轻松自在,即使仍然「当牛做马」,但不至于喘不过气,甚至能腾出时间精力探索个人的喜好。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美好生活」?可能「美好生活」只是一种建构,它没有唯一的标准定义,在集体主义时期,它就是为家族奉献,让家族荣光,满足集体的期待。但在个体化的今天,通往过去「美好生活」的路途却满是负担,「真正」的「美好生活」变成了在社会流动停滞、阶层固化同时又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的今天「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换句话说,「相对糟糕」在于以过去的集体主义伦理来规范已发生个体化的个人。至少就此刻写作的我而言,今年过节回家看见哥哥开了一辆宝马来火车站接我,我内心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沉重。我是我们家唯一一个念到研究生的孩子,哥哥甚至还是专科插本拿到了本科学历——我并不认为学历可以代表一个人的能力,但就我们家族而言,哥哥在讨论的话语中总是处于被批评的对象,只因为他曾经不愿意好好读书,后来在外务工似乎没能攒下钱来,还是回到县城,在父母的托举下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不过这两年的工作似乎逐渐有了起色,他升了职,买了车。按照预想,他应当会在这两年结婚成家,也由过去的「不是读书的料」变成能赚钱养家的「小老板」吧。但我很迷茫,我深刻地意识到念研究生并不会指向一份体面且收入不错的工作,当我毕业以后,在不依赖父母的情况下一定会过上窘迫的生活,甚至不会有什么「出息」——可以独立活着,但负担不起买车买房的费用——而我不想在这里依赖父母,因为或许在那时候,他们会感叹家里唯一一个学历最高的孩子怎么反而最没有出息。

我对自己最低的要求是可以独立生活以及赡养父母,但在当下实在没有那传统的期望。

我觉得,不结婚也很好,不过当我要想到「不买车」「不买房」也很好时,我心中还是感到了不安,我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哥哥,想到了家中的亲戚……我感觉有很多「应该」存在。

当然,这些可能也是我不够有「责任心」的表现,想必这也会是父母的想法——人生一定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别人都可以克服,为什么我不可以,恐怕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最后,「相对糟糕」或许还在于,假使那西方式的「先验自我」是真实存在的,同时它也随着中国社会的个体化而逐渐在中国人身上得到觉醒,然而人们却无暇去发现它、完善它,穷极一生也难以想出「我想要什么」,属于个人的「美好生活」便无从谈起,也就只能顺着那延续已久的期望去活着。

未来的联结 #

我的感受很矛盾,当想象到我们这一代 00 后普遍为人父母,又或者如同舍友 S 说的那样,一大批人都不会结婚与生孩子,那么春节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家庭、家族是不是对我们来说不再那么重要了?哪怕在情感上是重要的,我们是不是仍然不愿意去维系那需要我们利用自我来服务的关系网络?

我很难想象,最直接的感受还是当想到那些仍会主动维系来往关系的父母辈们逐渐老去、逝去,而担子总会落在我们这些小辈身上时,我感到了一丝恐惧——恐惧的是我们都彼此疏离了。我还是希望大家还能相互见面往来,这说明我仍然渴望着联结,但同时我认为这种传统联结的背后却又满是让人难以接受的「期望」。

我比 S 更加传统,我很在意自己身处的关系网络。人总要面对孤独,我不知晓自己的孤独是什么模样——如今回想,似乎并不会多么觉得小时候十分孤独,但为什么长大以后却总是想到「孤独」这样的字眼?过年回家,我定然期望表姐联系我,同时也定然会因为没有走亲戚的环节而感到内心失落。此外,今年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也让我意识到相互联结以共同抵御风险的重要性。

但这种联结应当是有代价的,倘若我要嵌入这张错综复杂的大网,因为那些「期望」而感到迷茫、忧虑甚至是焦虑的「自我」又应该被如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