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3 月 19 日,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邀请美国人类学家 Anna Tsing (中文名「罗安清」,下面都将以中文名进行写作)来线下开展讲座,题目是「蛤蜊、泥滩与采蛤少女:柔性海岸如何书写历史」。我已经好久没有参加过人类学讲座了,得知是罗安清老师过来,没有犹豫,当即便决定去农大蹭一蹭讲座。
罗安清老师在当下的国际人类学界已是知名学者,在国内应当是由于薄荷实验翻译的《末日松茸》而出名1——下午两点的讲座,但一点左右,农大人文与发展学院的报告厅便几乎被提前占走了位置,简直是一座难求。
借着来农大的机会,我和 wl 小聚了一下。wl 同样是海龟学习小组的成员,但很早开始就几乎不在群聊中活跃。虽然大家都没有提及这件事情,可或多或少都感到 wl 的状态与「脱离」海龟学习小组无异——用梁琦的话说,wl 是「唯一在外面的人是黄婉岚」。
在民大丰台念书,如果要经济式地进城就得早上六点左右起床,七点前抵达校巴停靠处等车。我一般坐到莲花桥地铁站,顺路去买点鲍师傅糕点见 wl。与民大的交通不便形成鲜明对比,待我从「农大南路地铁站」走出来,旁边即农业大学,往前走个一百米左右就是 wl 让我在外等待的西门。不止于此,农大外面还有一个公交站,校门一侧不远处还有一个宝岛眼镜。圆明园和颐和园也靠近着农大。
真是天选之「址」啊。
wl 骑着小电动载我进校——原来农大还允许学生骑小电动——带我逛了一圈。上一次见 wl 应该是一年半前,可以说是「阔别已久」,不过幸好见面时没有生分的感觉,仍然如同与海龟学习小组中其他朋友见面的感受无异,多是亲近。
农大的东西校区都在海淀,根据 wl 的说法,本科生主要在东校区,研究生则基本是在西校区。农大的建校时间比民大还早——前者是 1905,后者是 1951,但在农大逛了一小圈,我却觉得农大比民大更有生命力。或许这是一种偏见,如果说农大的时间悠久反而使得其如同一棵老树,时间越长,生命力越是坚韧,那么民大则是显得食古不化,愈发陈腐。这不止体现在整体的校园环境上,还表现于人文社科的学术生态中。
我坐在 wl 的电动车后座上,一面在她的介绍下观赏着农大的校园风光,一面听她讲述研究生入学以后的这些时光——说起来很是惭愧,研一第一学期,我和 xy 都没有一人找过 wl,xy 与 wl 过去在保研的事情上有所竞争尚可理解,但我为什么不去找 wl 呢?甚至是在饭团来到北京以后,我也没有喊 wl 一起出来。
正因如此,当 wl 告诉我她基本都是一个人出去玩时,我心中五味杂陈。
wl 并没有像我们多数小组成员那样选择人类学,她仍然是在社会学方向中深造。农大的社会学主要做农政研究,按照 wl 的说法,主要以叶敬忠老师为带头人。农大没有专门列出人类学的招生渠道,而是在学生录取到社会学,跟随相关老师学习后再明确具体方向,但最后都是以社会学学位毕业。
我不大清楚民大社会学与人类学专业的培养模式,但清楚的是民族学的培养很混乱。农大虽说主攻农业农政,但这一点也不意味其视野单一,相反,农大积极拥抱前沿,与国际对话。这一次来农大听讲座,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并非罗安清老师本身,而是农大人文与发展学院举办的「“农业与发展”系列讲座」。这一讲座从 2011 年开始举办,到 2026 年已经邀请了国内外 100 位知名学者到本学院报告厅进行演讲,分享的内容都与前沿研究和现实紧密相关,每一位都是社会学与人类学领域鼎鼎大名的知名人物,多是我们时常在学科史或知名著作上看到的名字,例如亨利·伯恩斯坦、詹姆斯·斯科特、杜赞奇、王斯福、黄宗智、阎云翔……这些还只是我个人了解的著名嘉宾学者,但从农政领域的研究者来看,其他嘉宾的含金量只多不少。每举办一次讲座,这些嘉宾的介绍都会被裱上报告厅的墙壁,因而当我走进第一百场讲座时,目力所及墙上尽是讲座嘉宾的照片与介绍,很是震撼。
这不就是最好的大学招生简章吗?在我看来,对于学生而言,一所大学真正的优势其实不在于所谓的学科评级——虽然学科评级往往可以反映出学科水平,但在今天功利的发表风气之中,学科评级已经成为目的本身,学术不再关注「人」本身,学生的培养不被重视,学术的交流传播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教师们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发表多少论文,因而催生了「非升即走」的机制,各种学术会议开展的重心不再是面对面的纯粹交流,而是转变为讨好、奉承、巴结、谄媚等各种关系经营……
但在罗安清老师的分享结束以后,我看到的是校内校外的学生们满满地挤在报告厅中,院长叶敬忠让一位又一位举手的学生起身向罗安清老师提问。哪怕是讲座结束以后,罗安清老师还被邀请到另一间小会议室中,学生们则被允许向罗安清老师请求合影签字。
当然,这不是说农大就尽是「好」,但我想我在意的是农大确确实实在学术生态的构建上比民大更好。单论「“农政与发展”系列讲座」,农大就凸显出其在社会学与人类学领域的广阔学术视野和对学生培养的重视。民大以人文社科为重,所谓民族学评级 A+,但学科培养方案十分混乱,我们入学一周以后还是不明确培养方案,一次性招收八十来人,专业课八十多人,老师在台上对着 PPT 念着中华民族的历史,从尧舜禹讲起,重讲一遍我们在初高中就学习过的历史知识,要不就是「天下」、「国家」、「文明」、「大一统」这样的意识形态「驯化式」概念。讲座多少也有,但零零星星。2
wl 和我说,她在农大学习社会学时时常接触「农政」,因而感到「宏大」,但如叶敬忠、孙庆忠、陈义媛这样一些老师却关注着城市与农村的具体问题(如分税制改革),她认为这些老师虽是学者,却有着农民的气质,和他们学习都获益匪浅,还和我分享了她的阅读心得。值得一提的是,wl 有些课程只有六到七人,这可真是小班教学啊3,不过课程安排任务比我们更重,比较夸张的是一节课要上四个小时,如果是晚上七点的课程,老师不拖堂便在十点半下课,否则就是十一点下课。多数课程的阅读量很大,似乎是对标国外社科学生的培养方式,每节课开始前都需要阅读数本书的内容。写到这里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惭愧,庆幸的是民大没有让我每节课前都必须阅读诸如《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这样的书籍,惭愧的是我的阅读量已远远未曾达到一个社科学生应有的标准。
让我惊讶的是,当我和舍友们提起农大的见闻时,他们一面感叹与羡慕农大的「“农政与发展”系列讲座」,一面也自述许久没有阅读或是阅读不够。其中,肖哥和勒哥的导师也都在做农政研究,相应地,他们也在该领域学习,当听说亨利·伯恩斯坦、斯科特、黄宗智都曾被邀请时,瞪大了双眼,十分震惊。
总体而言,wl 比较满意在农大的生活,可以说过得比本科时更开心。农大的环境确实不错,不止是肉眼可见的校园环境——交通便利,绿化完备,还有整体的生态感——除了我在前面写到的师资力量与培养方式,这里还要提一提农大的人文关怀。
农大有一位比较出名的校长,之前我还在视频上看到有学生在农大的毕业典礼上将他一把抱起来,wl 说这位校长刚刚退休,他在毕业典礼上亲自给同学们一个接着一个拨穗,一直从早上拨到晚上十一点半,可说传为佳话。老校长任职期间,面对同学们提出的建议,不是「请人喝茶」,而是经过考虑后选择了落实,如同学们想要一个面包房,后来真的建了一个在「和园」,往返于东西校区的校巴经同学们提议下雨天不便等候,便在校巴候车处修建了顶棚等等。让 wl 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复试经历,她去过南京、上海、深圳等地的高校面试,但唯独农大让她感受到较为明显的人文关怀,这源于她在等待面试时已是中午,很是焦灼,其间一位老师走出教室和外教交谈,说要继续给等待的同学们面完,这与她在南京某高校中感受到的精英气息很不一样。
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和 wl 说,要是时间可以倒流,两年前的我将选择考中农的社会学研究生。wl 说好啊,那她将重新选择一位不那么忙碌的导师——导师人很好,但 wl 更期待一位能给予学生更多个人时间与指导的老师。
当然,wl 也有自己的困惑和烦恼。忙碌的导师是其中一个,对于未来的迷茫也是一个,似乎是在农大念书的这些时间让 wl 更加向往相对稳定的生活,她希望能有时间做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可以陪一陪家里人,不想再将时间花费在「卷」之中,因此产生了进入体制的想法。我听着,但心里也很是触动,再一次认为这何尝不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此外,wl 还困惑于自己要做怎样的选题,这学期第八周她就修完课程了,到时候是去找实习,还是去田野做预调研?在颐园三楼餐厅里,她和我分享她的想法,不知道找出一个怎样具体的题目,一如前些时间我和 xy 讨论海龟茶话会时,xy 说到自己寒假到福建预调研后仍然不知道要做什么选题,然而同门却差不多明确了题目——wl 和 xy 的情况很相似。根据她们的思考,我尽力给出回应,其实感觉没办法给予她们实质性的帮助,但她们都一致认为已经太久没能与朋友好好聊聊学术上的事情,而我正是适宜的讨论伙伴。
讲座结束以后,xy 与民大的同学一起先离开了学校,我则等 wl 下课,待她送我到地铁站后与她道别。
坐在回民大的校车上,wl 给我发来了消息,说起今天的交谈让她感到舒展了许多。这让我想到过去与梁琦、xy、方静的交流,或许这就是梁琦说的「海龟小组成员之间经历了一切摸爬滚打的关系,然后又紧紧扭成一团坚固的绳索,非常幸福」吧,进而也让我觉得发起「海龟小组茶话会」这样的活动无比正确与必要。
以前我认为读研就是一场「寂寞的旅途」,以后工作了更是要面对漫长的孤独,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因此所有对孤独的拒绝和反抗都被我视作不同程度的逃避和软弱。但作为人,就是要相互联系、相互支持啊,这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力量,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