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札记 | 《巫师唐望的教诲》:关于心灵的民族志?

· 7317 字 · 15 分钟 · 黄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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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世纪 60 年代,西方的思想趋势正开始怀疑与检讨西方理性主义、科学思想的狭隘专制,而对理性思想之外的途径,比如东方玄学与宗教产生兴趣;化学家在实验室成功合成知觉转变性植物的核心成分;迷幻文化方兴未艾,知识文化界的精英分子潜心于迷幻药物实验,寻找正确使用药物的用途。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人类学学生 Carlos Castañeda(卡洛斯·卡斯塔尼达,下面统一称为 Castañeda)根据课程需要,以印第安人作为研究对象,在朋友的介绍下于美国亚利桑那州认识了来自墨西哥索诺拉的印第安人唐望(Don Juan)——原名胡安·马特斯,尊称为唐望——并跟随唐望学习印第安文化药用植物。后来,唐望决定将 Castañeda 收为门徒,向他传授古代墨西哥巫师的「认知系统」智慧。Castañeda 早期带着西方知识理性来看待唐望所讲授的内容,认为巫术不过是服用知觉转换药用植物后对现实的扭曲,但随着学习的深入,其既有的西方理性体系逐渐开始瓦解,本人还走上了一场心灵秘境的修行旅程……

 Carlos Castañeda | 图源:https://fungaonline.com/carlos-castaneda/
Carlos Castañeda | 图源:https://fungaonline.com/carlos-castaneda/

在《巫师唐望的教诲》以后,Castañeda 还出版了《解离的真实》和《前往伊斯特兰的旅程》,三本书合为「巫师唐望三部曲」,前后内容的变化反映了 Castañeda 对巫术和心灵认识的观念变迁,还展示了 Castañeda 的世界观如何被重塑。

《巫师唐望的教诲》经由卡斯塔尼达的博士论文修改而成,整体来说算是一本民族志。书的前半部分是 Castañeda 描述自己与唐望学习的过程——包括唐望说过的话,Castañeda 服用知觉转换药用植物魔鬼草和小烟后的迷幻体验,Castañeda 的各种疑惑;后半部分则是 Castañeda 对唐望传授知识的结构化分析,他试图寻找知识内容的秩序,将笔记系统化,对零碎的内容进行分类,又按照主题的重要性排列次序……第二部分的内容很是很枯燥,根据译序的说法,由于 Castañeda 在学习过程中一直坚持西方的理性认知系统,因此完全没有抓住唐望想要教授的核心。

如果说唐望所讲述的内容是「真实」的,又或者说从 Castañeda 后来的想法和体悟来看——唐望所传授的知识表面来看是神秘和玄乎的事物,但本质谈论的是如何面对自己的心灵,以及如何以另一种方式感受自己的生命与世界的联系。一如 Castañeda 在服用培药特1并第一次见到麦斯卡力陀2后提出数不清的困惑时,唐望说:

去寻找与见识你四周的一切的奇妙。光是注意自己会使你疲倦,这种疲倦会使你对其他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在唐望的指导下,Castañeda 后来服用了不少知觉转换药用植物,并且有过数次迷幻体验,逐渐体验了「同盟」的力量,还在地阿布罗对他的巫术袭击中活了下来。我对 Castañeda 描述的体验中有几点印象比较深刻。

片段一

“已经傍晚了。唐望从他的背包中抽出两张薄薄的棉布毯,把一张丢到我怀里,他双脚盘起,把另一张毯子盖在双肩上。在我们下方,山谷边缘被夜的雾气笼罩着,变得模糊。

唐望一动不动地面对培药特的原野坐着。一阵阵的风吹在我脸上。

“黄昏是世界之间的裂缝。”他轻轻地说,没有看我。

我没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的眼睛好湿,突然间我感到非常激动,有一种奇怪的、巨大的欲望想哭!”

片段二

世界随着我的心跳,从明亮变成黑暗,再变成明亮。

片段二

“在一块大石头的底部,我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我朝他走去,在离他大约十英尺处停下来;然后他转头瞧我。我停下来——他的眼睛是我刚才所看到的水!同样浩瀚无边,闪烁着金色和黑色。他的头尖尖的,像草莓;皮肤是绿色的,上面有无数的斑点。除了那尖尖的形状外,他的头就像培药特植物的表面。我站在他前面,凝视着;我的目光离不开他。我能感觉到他故意以他的眼睛的重量来压我的胸口。我感到窒息,失去平衡而倒在地上。他移开眼睛,我听到他对我说话,最初他的声音像微风的柔和窸窣声,然后像是音乐——一种声音的曲调——于是我“知道”他在说:“你想要什么?”

“我跪在他面前诉说我的生活,然后哭泣起来。他又望着我,我感觉到他的眼睛把我拉开,我想这一刻就是我死亡的时候了。他示意我靠近些。我迟疑了片刻才跨前一步。等我靠近后,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他把手背伸给我看。那个曲调说:“看!”在他的手中央有个圆洞。“看!”那个曲调又说,我看进那个洞,于是我看到了自己,非常老迈而衰弱,佝偻地跑着,四周有发亮的火花围着我飞舞,然后三颗火花击中了我,两颗击中头部,一颗击中左肩。我的身躯开始直立起来,不再佝偻,然后与那个洞一起消失。”

但这一切似乎也需要付出某种代价,Castañeda 一面实践着,一面却又困惑和怀疑着,后来他时而感到恐惧,难以忍受,并终止了与唐望的学习。

在这里,我不去追究唐望向我们展示的是否为一种真正的「真实」,更值得关注的其实是唐望在传授这些巫术的背后所表达出的一些观念——关于「学习」和「知识」的观念,细细一想,似乎如同修行。

跟随唐望学习巫术,如果达到一定的条件后可以成为唐望口中的「智者」。所谓智者,指的是能真正接受艰辛学习的人,不着急、不迟疑并尽全力解开力量与知识奥秘的人。

唐望告诉 Castañeda,要成为智者,就需要克服四个敌人,分别是恐惧、明晰、力量和衰老。

  • 恐惧

    “当一个人开始学习时,他绝对不会清楚他的目的。他的动机不正确,他的意图模糊,期望也永远不会实现,因为他对学习的艰辛一无所知。”

    “他慢慢开始学习——先是一点一滴地,然后是一大把地。于是他的思想很快就产生冲突。他学到的绝不是他事先所料到或想象得到的,因此他开始害怕,学习绝不是一个人能预料的,学习的每一步都是一项新的任务,而一个人所感到的恐惧则开始无情地增加,毫无起色,他的目标变成了一个战场。”

    “于是,他碰上他的第一个天然敌人;恐惧!一个可怕的敌人——极为狡诈,难以克服,在路上每个角落躲藏着、潜伏着、等待着。如果这个人因为恐惧的存在而吓得逃跑,他的敌人就会终止他对知识的追求。”

    “如果他害怕地逃走了,会怎样呢?”

    “不会怎样,除了他永远不会学习到什么。他永远不会成为智者,也许会成为一个霸道的人,或无害、被吓坏的好人;不管如何,他会成为一个被打败的人,他的第一个敌人会终止他的渴望。”

    “那么他该如何去克服恐惧呢?”

    “答案很简单,他不能逃走,他必须反抗他的恐惧,即使恐惧,也必须接受学习的下一步,下一步,又下一步。他会十分恐惧,但是不得停止,这是规矩!第一个敌人撤退的时刻终究会来到,那时他开始对自己有把握,他的意愿会变得更强,学习将不再是件可怕的事了。”

    “当这个愉快的时刻来临时,这个人就可以毫不迟疑地说,他已经击败了他第一个天然敌人。”

    “这是一起发生的,唐望,还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它会一点一点发生,但是恐惧的消失是突然而迅速的。”

    “但是如果又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个人会不会又恐惧呢?”

    “不会。一个人一旦克服了恐惧,就一辈子不会再恐惧了,因为他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明晰——一种明晰的心灵,可以消除恐惧,到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欲望,也知道如何满足这些欲望。他能够期待新的学习步骤,对一切事物都有一种锐利清晰的感觉,他感觉到一切都没被隐藏起来。”

  • 明晰

    “接着他会碰到第二个敌人;明晰!难以获得的明晰的心灵,可以排除恐惧,但也会令人盲目。”

    “它强迫一个人不再怀疑自己,它使他相信他能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因为他能清晰地看出一切。他非常勇敢,因为明晰;他绝不会半途而废,因为明晰。但这一切都是个错误,就像是件还没有完成的事物。如果这个人顺服了这种佯装的力量,就是屈服于第二个敌人,当他该积极的时候,他反而变得有耐心起来,而该有耐心时,他会变得急躁。他的学习会出现失误,直到再无法学习为止。”

    “一个因此被打败的人会怎样呢,唐望?他会因此而死吗?”

    “不,他不会死,他的第二个敌人只会阻止他成为一个智者;他可能会成为一个虚浮的战士,或一个小丑,但是付出极大代价得来的明晰绝不会变回黑暗和恐惧。他一辈子都会很明晰,但是他不能再学习或渴望什么东西了。” 他要怎样才能避免被打败呢?”

    “他必须像对付恐惧那样,反抗他的明晰,只用它来看,在采取新的步骤之前,要耐心地等待,小心地衡量一切;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想到他的明晰几乎是一种错误。而有一天他会了解,他的明晰只是眼前的一个小点而已。如此他才会克服第二个敌人,达到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伤害他的地步。不会是个错误,不会只是眼前的一个点而已,这将是真正的力量。”

  • 力量

    “这时候他会知道,追求了那么久的力量终于是他的了,他要怎么高兴使用都可以,他的同盟听从他的命令,他的希望就是规矩,他明白这一切都唾手可得,但是也会碰上他的第三个敌人;力量!”

    “力量是所有敌人中最强大的一个,因此最容易做的事自然是驯服它;毕竟,这个人已是无法伤害的了。他君临天下,以算计过的冒险为开始、立下规矩为结束,因为他是个主宰。”

    “达到这种地步的人,很难发觉他的第三个敌人正朝他接近。突然间,毫不知情地,他就会落败。他的敌人会让他变成一个残忍、反复无常的人。”

    “他会失去他的力量吗?”

    “不,他不会失去他的明晰或他的力量。”

    “那么他与一个智者有什么不同?”

    “一个被力量打败的人,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控制力量。力量只是他生命的一个负担。这种人无法控制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或如何使用他的力量。”

    “被这些敌人中的一个打败,是否就是最后的失败呢?”

    “当然。一旦被任何一个敌人打败,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举例说,一个被力量打败的人,是不是有可能看出他的错误而改正过来?”

    “不能,一旦他屈服,就完了。”

    “但是假如他只是暂时被力量所蒙蔽,然后又拒绝了呢?”

    “那就表示战斗还在进行,他仍然想成为一个智者。只有当一个人不再尝试,放弃自己,才算是被打败。”

    “但是,唐望,一个人也有可能为了恐惧放弃自己好几年,最后又克服了恐惧。”

    “不,这样说不对。如果他屈服于恐惧,就永远无法克服恐惧,因为他会逃避学习,不会再尝试。但是如果他在恐惧之中继续学习了好几年,最后就会克服恐惧,因为他从未真正放弃他自己。”

    “他要如何打败他的第三个敌人呢,唐望?”

    “刻意地反抗它。他必须了解,他似乎已征服的力量事实上并不是他的。他必须时时克制自己,谨慎而忠实地运用学习到的一切。如果他能了解,不能控制自己,明晰和力量要比错误还要糟糕,那么他就能达到不轻举妄动、观照一切的地步,知道何时及如何使用他的力量。如此他便击败了他的第三个敌人。”

  • 衰老

    “这时候,这个人抵达学习之旅的终点,几乎毫无警觉地,他会碰上最后一个敌人;衰老!这是最残忍的一个敌人,一个他无法完全打败、只能打退的敌人。”

    “这是当一个人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急躁的明晰心灵的时候;在这个时候,他所有的力量都听候他的控制,这也是他非常想要休息的时候。如果他完全顺服了,他会想躺下来休息,忘却一切的欲望,如果他在疲倦中开始放松,就会输掉他的最后一回合,他的敌人会把他打倒,让他变成一个年老力衰的老头子,想要撤退的欲望会压过他所有的明晰、力量及知识。”

    “但是如果这个人抛去他的疲乏,继续完成他的命运,他就可以被称为智者,他成功地打退了最后那不可征服的敌人,即使只有短暂的片刻,而那片刻的明晰、力量及知识也就足够了。”

在第一部全书中,唐望有一大段话在我看来也很经典,这源于他对自身与魔鬼草不合适的理解,引申出了对于道路有「心」的看法(加粗部分为我个人添加)。

“魔鬼草只是百万条道路中的一条。任何事都是百万条道路中的一条。因为你必须时常记得,一条路只是一条路:如果你觉得不该走下去,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停留。为了有明晰的感觉,你必须过一种有纪律的生活,只有到那时候,你才会知道任何道路只是其中的一条,如果你的心要你放弃,你的放弃并不会冒犯你自己或其他人。但是不管你是放弃还是走下去,你的决定都必须毫无恐惧或野心。我要警告你,仔细、谨慎地观察每条道路。你认为应该试多少次,就试多少次,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只有一个非常老的人才会问这个问题。当我年轻时,有一次我的恩人告诉过我这个问题,但是我当时过于血气方刚,无法了解它。现在我了解了。这个问题是:‘这条道路有心吗?’所有的道路都是一样的;它们不通向任何地方。它们也许穿过树丛,或进入树丛。在我自己的生命中,我可以说我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但我没有到达任何地方。我恩人的问题现在具有明显的意义了:这条道路有心吗?如果有的话,这就是一条好路;如果没有,这条路就没有什么用处。两条路都不通向任何地方:但是一条路有心,另一条没有。一条路使旅程愉快,只要你走在上面,你与路就是一体的;另外一条路会使你诅咒你的生命。一条路使你坚强,另一条路使你软弱。”

后来唐望再次说到了类似的话,这应该就是他的个人意志。

“……对我而言,唯一的旅程,是走在一条有心的道路上——任一有心的道路上,我走着,而唯一值得接受的挑战是,走完它的全程。于是我走着,欣赏着,寻找着,屏息以待。”

哪条道路是有「心」的?有「心」的那一条道路,又是怎样的?我说不上这样两段话是否有什么奥妙,但又莫名感到心灵能被打动。

抓手 #

《巫师唐望的教诲》成书还有一个背景,即正在式微的古老文化所拥有的庞大复杂知识在现代科技与哲学的冲击下已所剩无几,短短一代,许多原始文化的知识来源就要被消灭殆尽。因而早在 20 世纪初,人类学家就在系统收集美洲印第安人的资料。

当下人工智能发展如此迅猛,虽说人类因此对知识的检索和再处理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强,然而古老文化的知识中还有许多不可被化约为数据的部分——唐望对 Castañeda 的教诲正属于这一部分。

唐望教给 Castañeda 的是古代墨西哥巫师独特的「认知系统」。

所谓「认知系统」,主要指负责日常生活意识到种种过程,包括记忆、经验和知觉,以及任何可得言语系统的专精使用。

对于西方人来说,世界上只存在一种认知系统,即便不同文化之间存在差异,最终也是可以被共通地认识。但唐望所表达的「认知系统」则与此不同,与西方人所理解的认知系统相比起来,可说是两个世界。

Castañeda 本是研究美洲印第安文化药用植物,希望在巫医兼药用植物学家唐望处获取人类学资料,但成为唐望的门徒后,却面临着将巫师认知系统——这一于他而言全新的认知系统——内在化的课题。

要将古代墨西哥巫师的认知系统内在化,首先需要改变对日常世界的认识。

日常生活的世界永远无法被看成具有人性、具有力量控制我们,能够造就我们或毁灭我们,因为人的战场不是他周围的世界。人的战场是在地平线的另一边,在一个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地方,在那里,人不再是人。

什么意思?首先要说明的是,古代墨西哥巫师的「认知系统」的基石是:宇宙的一切都是能量的表现,它由「生命能量」与「无生命能量」这两种相互矛盾又相辅相成的力量构成。人也是一团能量场,如同明亮的球体,并与宇宙中一团无法想象的庞大能量聚合有单独连接。从这种「能量事实」的角度出发,人要意识到作为将死的生物,真正的战斗不是与其他人斗争,而是自身与「无限」——我们的生命起源于无限,也将终结于无限——的接触。

对于这些巫师来说,以上是他们知觉能量发现的。知觉能量在宇宙中流动的能力是巫术的关键,也是他们称之为「看见」的做法——「看见」是对现实世界最直接的感知,也是一种超越言语理性的洞悉。换而言之,巫师们能看见能量,并将「看见」能量后发现的事物称之为「能量事实」。

早期使用药用植物是改变对世界知觉的一种做法,但唐望希望给 Castañeda 传授的是不依赖药用植物进而自行达成对世界知觉改变的能力。这或许也可以对应于,Castañeda 先前认为巫术世界的现实存在于被改变的知觉状态中,并非真实的,但唐望所要表达的是,所谓日常世界或巫术的奇妙世界都只是一种描述,是我们不知不觉地学习而来并一直以思想加以维持的惯性反应,只有在停顿这种惯性描述以后,「看见」才会发生。因此,知觉转变性植物只是暂时打破对现实世界的执着,真正的改变必须从自身行为以及基本生活态度入手。

有意思的是,古代墨西哥巫师还提出了一种能量事实:我们都是不断地被宇宙自身牵扯、考验——这是一种不同于人类社会的「弱肉强食」,是宇宙的「意愿」要不停考验意识。宇宙创造出亿兆「有机生物」和「无机生物」,并对它们全体施加压力,强迫它们发展意识,以这种方式,宇宙试图觉察自身。因此,意识是巫师们「认知系统」中的最终课题。

终极的能量事实是唐望说的「最终的旅程」,指个人意识经过巫师的「认知系统」加强到极限后,超越生物个体聚合能力的重点,即超越死亡。具体来说,人类意识超越已知的一切,抵达宇宙流动能量的层次,成为一种「无机生物」,也就是能量觉察自身,成为有聚合的单位,但并非有机体。这种认知是「完全的自由」,意识仍然存在,但自由于社会制度与言语系统的束缚之外。

我们可以先不急着以现代理性观念去批判这种乍一看玄而又玄的说法。让我们暂时站在彼时西方思想文化界对理性的质疑处——理性无疑是人类最重要的资产,但当对理性的坚持变成对文字语言的执迷,文字的不直接性加上理性对分类归纳的坚持,会成为难以察觉但实际存在的陷阱。这些是 Castañeda 在与唐望交流中做田野最大的障碍,一味将注意力放在逻辑推论上,却忽略了自身感官知觉——如果说唐望所要传授的那「追寻精神自由之途」是未被发现的「真实」。

如同唐望主张的,世界本奥妙无穷,但人的知觉却受限于人类自身的作用与描述,因而对世界的奥妙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巫术则是使人知觉自由与完整的追求。这其实与内在精神超越的宗教或思想有着不谋而合之处,并非怪力乱神的迷信——除去巫术的描述,可以说唐望所说的也可被视为一种心理重建的过程。

从这个角度看,巫术的本质又可以被视为以更开放的观点看待自身心灵与世界的种种奇妙。


  1. 龙舌兰仙人掌的西班牙俗名,具有转变知觉的成分,是部分印第安人在宗教上的圣物。 ↩︎

  2. 唐望将培药特称为麦斯卡力陀,但这里的麦斯卡力陀并非培药特,而是在知觉转换之后被认为可能会「看见」的可以保护与教导人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