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科技园线下沙龙有感

· 2695 字 · 6 分钟 · 黄国政

01 会议有感 #

今天参加了一场在北大科技园1举办的科技线下沙龙。

沙龙主题名为「科技时代,如何成为『硬人才』」。坦白说,这样的主题怎么听也觉得有些宣传性质,甚至说有些「传销」和「成功学」的意味。

整场沙龙的内容并不复杂,整体上就是说今天已经是科技时代,技术的发展给各行各业和市场都带来了变革,相比于传统岗位,科技领域——沙龙以「具身智能」、「人工智能」、「脑机接口」和「低空经济」为主——岗位的薪资更高、机会更多、潜力更大。虽然这些领域的岗位看起来技术门槛很高,但普通人仍然可以通过学习的方式成为其中的「翻译者」角色,也就是将「创造者」发明的技术转化为千家万户可使用的产品。

事后我才知道,虽然主办方全程没有明确表明沙龙的目的,但意图十分明显——所谓科技线下沙龙,终究还是回到了「培训」与「卖课」。宣讲进行到一半时,就已经开始有听众陆陆续续离开。结束以后,坐在我左侧的三个大哥讨论起来,坐在中间的那一位毫不避讳地说到主办方不过是想收割一波韭菜,最后摇摇头说没意思就起身走了。坐在前面的大姐则是笑了笑,在我和另外两位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大哥的追问下,说我们实在好奇主办方的目的可以亲自去问问沙龙的沟通人员。

不出所料,一位沟通人员也坦诚地回应我们——一万五培训七周。这个团队以北大技术博士为招牌,称在当下「只筛选,不培养」的就业环境中,科技行业需要「即插即用」、「具有科技体感」的人才。在这里,所谓的「即插即用」和「具有科技体感」可以被 DOI 科技成果所量化认证,一份具有 DOI 认证的简历正在逐渐成为科技行业招聘的默认选项。此外,科技行业一日千里,该团队还声称要为「入局者」培养千变万化的行业背景下可迁移的能力。

我没有再做进一步的了解,和身边的两个大哥攀谈了一会儿后就准备离开会场。离开会场前,看着摆在门口的竖牌,上面写着「职业咨询处」几个大字,接着是穿着西装的团队人员半身像,然后是姓名、简介、履历,无一不透露着些成功人士的意味,但在我看来却也都是显然的包装。

在我看来,培训能不能让外行人真的变成主办方口中的「技术翻译者」——所谓将技术变为产品的角色,如产品经理、运营、市场、销售等——尚且不清楚,但主办方自己不正在做着变现的事情吗。可思来想去,结合我在 X 上浏览过的好一些帖子而言,当前 AI 带来的经济效益转化中,除去企业为大模型公司的 API 高价买单,培训与卖课似乎是最快、最直观的方式——至少对许多普通人和中小型公司而言。

不过这样表述也有失偏颇。企业付费使用大模型服务被认为是「AI 技术目前最直接的经济转化方式」应当没有问题,但仔细想想,各种 AI 培训课程本质上不过短期套利行为,利用的是市场热度和信息差,属于 AI 风口上的副产品。

就此而言,我认为主讲人的「宣传故事」讲得还挺不错。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科技领域的「入局者」可以被分为她口中的「创造者」、「翻译者」和「服务者」这三类角色。「创造者」人数可能很少,不过几万人,但 ta 们负责将技术创造出来,如 1991 年万维网诞生,到后来我们口中的各种大模型;「翻译者」人数要远多于创造者,可能有数百万,ta 们则负责将大众看不懂的技术转化为可交付的产品,如自 2004 年以来 Google 上市,产品经理、卖家、开发者入场;「服务者」人数最多,可能人数上亿,ta 们则负责在技术与商业格局基本已定的情况下在各种技术构建和支持的框架、组织、应用上工作,如 Uber 司机、外卖员和内容审核员等,因而他们也被称为终端劳动力。

角色 职责 示例
创造者 创造 / 制造技术 开发者、科学家、研究人员
翻译者 将技术转化为可交付给用户的产品 产品经理、运营、设计师、市场、销售
服务者 在技术构建与支持的框架、组织与应用中提供服务 Uber 司机、外卖员、内容审核

以上,整一场线下沙龙的内容逻辑变得十分清晰:技术需要走向社会。2而在这场技术走向社会的旅程中,对主讲人口中想要觉醒「认知」又或是抓住风口的普通人而言,「翻译者」确实是一个性价比很高的选择。我在 X 的科技圈子中,浏览得最多的也是「翻译者」账号。

技术→社会 公司状态 岗位需求 人才来源
0 → 1 技术验证 科学家、算法、核心工程 高校 / 研究院
1 → 10 样机 / 产品验证 产品、测试、数据、工程化 开始缺人
10 → 100 量化 / 交付
商业化
供应链、质量、生产、项目管理
销售、BD、客户成功、运营
严重缺人

02 谎言之中 #

最后,聊一聊沙龙中于我而言最为耐人寻味的部分。

有些时候,出去跑会重要的地方并不只在于能从主讲人的分享中得到多少知识,反而是与其他参会者之间的交流会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信息。

我鼓起勇气与坐在我左手边的大哥 A 攀谈起来,得知他的工作是给政府做企业的大模型标准,用他的话来说这是「半官方」工作。这时,另有一位在建筑行业工作的大哥 B 主动问起 A 按照现在的行情,以后应该做些什么好。顺着 B 的话头,我则懵懂地问起现在就业行情是否真的比较糟糕。A 一直看着前方,说我和 B 提出这样的问题本质上在心中「将自己当作猪肉贱卖出去」。他说,我们如果有时间——特别是我还在学校念书,还有很多时间——其实应当静下心想想自己究竟要什么、要做什么,而不是把自己卖出去。

A 接着说,社会阶层早已分化,而那些「上面」的阶层——甚至包括「朝廷」——却并不希望 ta 们以外的人「觉醒」或是有独立自主的想法,相反,ta 们希望普通人仅仅维持在生存线附近即可。

起初我还因为 A 说的话而感到模糊不清,但所谓的「阶层」一说让我感到惊讶的同时似乎也有些理解他的建议。虽然还是有些玄乎,但我会尝试翻译为不要理所当然地将自己认同为供养上层的牛马,也不要毫无个人判断地听从外界权威的指令。当然,对于 A 的话,我也会如同对待外界观点一般,向来留心一听,不会随意信以为真,也不会奉为圭臬,只是这样的话从为政府工作——哪怕只是半官方性质——的他的口中说出来,我还是感到五味杂陈。

世界是复杂的。走在归途的路上,我又想起了「共同富裕」这一愿景,我们说「先富带动后富」,但是人性真的会允许如此吗?我很难相信人性,我也不知道法与制度的力量是否可以约束人性,最终成功实现我们的愿景。但在 23 岁的此刻,我感受到更多的是真实的迷茫、犹疑,甚至还有怀疑。


  1. 在学校打车到张郭庄地铁站,接着坐 26 站地铁直达将台站,之后再骑行 1.7 公里左右,大概花费 2 个小时抵达目的地。 ↩︎

  2. 主讲人提到,人类文明发展的核心是「自然」与「社会」的关系。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不断将「自然」转化为「社会」。这种角度很有意思,或许也很有现代性的意味。如果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现代人确实在孜孜以求地划分开自然与社会之间的界限,我因此时常想起德斯科拉在《暮光之矛》中提到的阿丘阿尔人如何缠绕自然与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