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忙脚乱地打开招聘软件,再一次感受到了生活中的「紧迫感」,所幸最后还是按捺住了心中的躁动不安。
该跑步,还是要去跑步,我需要为每天应当做的事情建立好秩序。
技术力确实不够,但这不意味着不可以在学习的过程中同时尝试投递简历。
一切并不会因为我当下的「急躁」和「渴望改变的迫切」而有所改善,相反,倘若我沉浸在因对未来的恐惧而产生的急切之中,我定然无法找到切实可行的解决之道。但反过来,让自己冷静一下,再冷静一下——我想这应当源于过去教训——事情总会有一些改变,哪怕只是些许,它也是建设性的……
通过对新教伦理的研究,韦伯告诉我们,新教的牧师将工作视为一种天职(calling),赞美工作,认为工作可以抵御一切诱惑——宗教怀疑、自卑感、性欲望等。生命如此短暂,人们应当勤勤恳恳、节俭,将个人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之中,以争分夺秒地增添上帝的荣耀并证实自己是上帝的选民。在那样一个时代,工作被视为上帝的旨意,成为信仰,也将生活的意义指向了彼岸世界——获得上帝的恩宠。
我认为,即便在当代,对于不少人而言,工作仍然是寻找生活意义的一种重要方式。谈及此处,我总想起过去高中的历史课堂上,在讲到欧洲的「从摇篮到坟墓」的社会福利制度时,失业德国人在家中无所事事以致于感到生活虚无的例子;又或者让我们回顾一下,人们口中马克思关于共产社会的愿景——社会物质财富极度丰裕,人们不需要工作也可以按需分配,但在那个时候,人们却会主动选择劳动以创造生活的意义。
然而现代社会的工作却让人感到「机械」、「重复」乃至「被剥削」,「人为什么要上班」、「上班如上坟」的牢骚话与调侃也在网络讨论中屡见不鲜。
我无意在此追溯与讨论「工作的历史及其走向」,但对此时此刻的我来说,工作却也确实是寻找自我意义的一种重要方式……与其说只是一种重要方式,毋宁说是当下我所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或许会有人问,做学术不好吗?是啊,做学术不好吗?读自己喜欢的书,一直读,一直读,在一条又一条学术脉络中与 ta 人对话,享受智识的游戏,思辨的快感。象牙塔如此纯粹,虽然不乏不堪入目之处,但对相当多的学生而言,应当比社会这一大染缸更加简单一些。我们有理由认为做学术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我也没有资格指摘外界的条件,只是我……我在当下的学术生活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气」。
我不为这当下的学习抱有期待,没有热情,只有无所适从。
我感到自己没有价值,有时则是毫无价值。无论怎么说,我们都无法回避个人的社会性,遑论在中国社会中,传统的关系伦理仍然对现代人产生着重要影响——我相信于许多人而言,人格依附于与他者的关系,特别是家族。我从不质疑文科本身,我认为真正的文科定然不可或缺,我们的社会也需要文科生,但当我看回自己时,我只会因自己似乎做不出任何实际的事情而悲伤,乃至深深地质疑自己的价值。于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诸如「高考已无法改变命运,特别是文科」1、「大学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养活老师和机构」、「我们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文科生」时,我也会禁不住想:是啊,难道不是这样吗?可我也无比清楚,已然作为文科生的我从当下思考,我并不后悔成为一个学习社会学与人类学的社会科学学生,相反,倘若我从一开始只是学习理工科,直至生命的尽头都囿于这一领域,我只会感到遗憾甚至后悔。
萨特说,作为「人」的我们未曾经过问询便被「抛」于这个世界,没有「人」告诉我们怎么活。或许宗教会说,我们要为了上帝而活;儒家传统会说,我们要为了祖先和家族而活;民族主义者告诉我们,我们要为了民族而活……我对以凯博文带头的一行人的中国道德/伦理人类学研究很感兴趣,正是因为在我个人看来,从强调宗族伦的传统儒家伦理到新中国的集体主义,再到改革开放以后几近颠倒过后产生的功利式个人主义,中国人常常被分配好一条「你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的主线任务。
可是,如果真的存在所谓的「后现代」,如果鲍曼说的切中要害,那么曾经坚固的一切已经烟消云散,但新的秩序却无从建立,人们处于这样一个模糊的中间地带——对于个体而言,「我要成为怎样的人」似乎变成了前所未有地明显而又迫切的问题。有人早已察觉,喊出穿越了时空的「潘晓之问」,也有人迷迷糊糊,似有所觉却又不知如何表述。
哪怕是严肃地向人们讲述何为「以学术为志业」的韦伯,他在 27 岁便享有了学者的声誉,29 岁时辉煌的学术生涯前景也已展现,但仍然表达过对一份「世俗」工作的在意:
我十分清楚,我绝不会离开从事实际工作的生活,因为我知道我会在这方面有所成就,而再学术工作中则不那么有把握……
我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学者。科学研究对于我首先是一种业余消遣……我十分需要那种正在从事实际活动的感觉,我希望这一教职的工作能够满足我的这种需要……
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一份「实际工作」,对我而言不仅是关乎未来的生计,其实也关乎一种「有意义的生活」。但我会坦诚,我会承认,我没能做好「能坐冷板凳」这一学术界的重要标准——其实在学校,正因为专业课程的迂腐落后,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我可以选择任何我想读的书籍。毕竟我已默认我们不必期待会有谁带领我们学习,可能这是常态?这是应该的?自学不应该是读大学最应当锻炼的能力吗?然而我懈怠了,我未曾质疑阅读与写作,但也没有为此付出应有的时间与精力。
相比之下,哪怕是颇似无头苍蝇般学习所谓的 AI 更加诱人。虽然我笨,但我还是想跨界,这种前路未卜不同于仅仅阅读时所感受到的前路茫茫,它好像有些危险却又引人心跳加速。限于当前的能力与眼界,我还想不到自己能做出什么,但许是每一段代码都是真实的反馈,而在现实之中,它还可以与生计、社会经济挂钩,无论怎么想,我都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从操场走回宿舍的路上,我想起两年前每晚备考后都会在本科母校的操场跑上 3-5 公里,彼时如此心潮澎湃——北京是一个更大更远的地方,我想考上中央民族大学,我想成为中央民族大学的研究生。如今在校已过一年,我感受过喜悦,也有失望,而当想到未来时,更多是迷茫、黯然。
我知道现在做出的决定同样让人心潮澎湃,也同样会在未来的某一刻可能不再熠熠生辉。
但是每次尝试回答「我要成为怎样的人」这一问题时——过去或许是无意识地完成这一件事情,而当下则是因着一次次的过去而足以有意识地主动完成——我便能因此于此时此刻对未来产生希望和期待,也愿意为此而行动。
这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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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我很少有意识地想过高考与命运之间的关系。 ↩︎